【能源与环境】 | Energy & Environment
独立媒体人（Jointing.Media）一白，2026-05-14
每天，数十亿条短视频被上传、转码、分发、播放。每一帧画面背后，都是服务器发热、空调运转、电流消耗。而这场能耗的很大一部分，本可以不发生。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视频繁荣时代。然而，当我们为一条精美的视频流连忘返时，一场巨大的、沉默的环境成本正在被转嫁——它的根源，并非技术能力的不足，而是商业利益对效率的刻意背离。
本可以避免的浪费
从纯信息传递的效率来看，一个令人不适的事实是：绝大多数视频内容的核心信息，一段文字足矣。 文字更省存储，更易获取，更能促进深度思考。即便是“解放双眼”的场景，文字转语音技术也已成熟，完全无需视频的加持。
然而现实恰恰相反。同样的信息被刻意包装成视频，同一个源文件被重复上传到不同的平台。每个平台为了构建自己的封闭生态，要求创作者单独适配、单独转码、单独存储。一个视频在五个平台，可能产生数倍至数十倍的存储冗余。
这不是技术瓶颈。视频编码、容器格式、传输协议早已高度标准化。一个符合规范的MP4文件，理论上可以在任何平台上播放。平台额外要求的，是非标准的元数据、特有的版权保护、独立的广告系统——它们的共同目的不是提升效率，而是建立壁垒。
要理解为什么所有平台都选择这种低效模式，需要引入一个经典的分析框架：囚徒困境。如果A平台开放互通而B平台保持封闭，B将吸走A的创作者和用户。于是，所有平台都选择封闭，即使所有人都清楚这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这不是失误，这是商业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
目前的视频化浪潮，首先服务于平台的商业目标，而非用户的真实需求。
平台的商业模式核心是用户停留时长。视频通过动态视觉和听觉刺激，有效抢占注意力，而文字可以高效获取信息后快速退出。视频将信息稀释并拉长，本质上是为占据时间、植入广告。
用户被引导进入一个低效但高粘性的信息获取模式。平台赚取商业收益，社会承担环境成本——这是标准的经济外部性案例，也是市场经济的经典失灵。
可量化的污染
这些“看不见”的浪费，对应着真实的水、电消耗和碳排放。
每一次视频上传，都会被转码成几十种分辨率。转码是计算密集型任务，服务器满负荷运行时功耗飙升，大量电能转化为废热，而冷却这些设备需要消耗同等甚至更多的电力。每一次播放，都消耗存储I/O、网络传输和实时计算——这些在开放标准下根本不需要的操作，因为商业封闭而被反复执行。
学界已有相关的核算方法。法国智库The Shift Project在2019年发布报告指出，在线视频观看占全球数据中心和网络传输碳排放的60%以上。需要指出的是，该数据在学界存在一定争议——国际能源署的分析认为其估算可能被高估。但即使按较保守的估算，视频流媒体的碳足迹仍然显著。不同研究综合估算，每传输1GB视频，全链条碳排放约为0.05至0.3千克二氧化碳当量。
全球视频日流量达数十亿GB。按此估算，日排放量达数十万吨二氧化碳当量。这个量级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火力发电厂一个多月的排放量。这不是一个小数字，这是一个正在增长的隐形排放大户。
所有这一切，本可以不发生。
打破僵局的可能路径
意识到问题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改变现状，需要打破囚徒困境。在诸多可能的路径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反垄断监管的结构性拆分。
欧盟《数字市场法案》已要求即时通讯应用实现互操作——WhatsApp必须能接收Telegram消息。同样的逻辑完全可以延伸到视频领域：立法强制大型视频平台提供标准化的内容导出/导入接口，将内容存储与分发从推荐和变现中剥离。这不是天方夜谭，欧盟和英国是最有可能率先推动这一立法的区域。
其他路径各有价值，但局限明显：技术标准层面的强制互用（如IPFS）需要公共资金推动，无商业主体愿意主动发起；创作者侧的套件化工具容易被平台封杀；基于区块链的创作者经济尚处边缘，距离主流至少五到十年。
最乐观的突破口，或许是某个新平台为打击竞争对手而主动宣布开放——这是理性商业环境中最有可能的变量。但更现实的判断是：当视频平台的年碳排放被纳入强制披露范围的那一天，这个囚徒困境才开始真正松动。
我们无意全盘否定视频。作为一种媒介形态，它在教育、纪实、艺术等领域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但我们有理由追问：那些以“方便”为名、实际上服务于商业锁定的视频化，是否值得付出如此巨大的环境代价？
每一次无意义的转码，每一次重复的存储，每一次冗余的传输，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煤和水的消耗。这些成本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转移到了电表之外、转移到了大气层中、转移到了未来的气候账单上。
技术本可以更高效。商业本可以更负责。平台之间的囚徒困境，不该让地球来买单。
【本文参考资料】
- The Shift Project. (2019). Climate crisis: The unsustainable use of online video. Paris. （注：该报告数据在学界存在争议，国际能源署分析认为其估算可能偏高。）
- Kamiya, G. (2020). Analysis via CarbonBrief. 转引自：New Scientist. “Binge watching isn’t as bad as we thought.”
- Carbon Trust. (2021). Carbon impact of video streaming.
- 生态环境部、国家统计局. (2026). 《关于发布2023年电力二氧化碳排放因子的公告》. 国家能源局.
- Afzal, S., et al. (2025). SEED: Energy and Emission Estimation Dataset for Adaptive Video Streaming. IEEE VCIP 2025.
编辑：Wi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