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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叛逆期的孩子问我“上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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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媒体人(Jointing.Media)Wind, 上海, 2026-01-08

努力考大学,然后呢?
知识只是工具

上周末晚餐时分,疲惫的高三学生放下筷子问我:“爸爸,那考上大学之后呢?”我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更好的工作”、“更开阔的视野”、“更优质的朋友圈”之类的陈词滥调,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它们听起来如此正确,又如此空洞,遮不住背后那个巨大的、我自己也未曾解答的困惑。

回想自己小时候,对考大学这事从未有过这类质疑。可能因为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读书就是为了考大学”。所以直到上了大学也没有追问“然后呢”。似乎大学就是人生的的必然站点。但关于人生终极问题的困惑则从未减少过,即便现在已经变成了“大人”,每过几年都会反复的叩问自己。当孩子开始追问“意义”,审视人生。做父母的是否做好了引导的准备了呢?

大部分的父母本身被社会规训,臣服于既定规则之下,以生存为人生最大目的,除了根据自身过往经验答复“大学是必须读的”苍白回复和有限认知认为的生存必须外,能给出什么样的智慧答案呢?

我们这代人,或许是最熟练的“应试漂流者”,很少质问彼岸何在,审视人生是不值得过。我们被告知,人生是一片需要谨慎航行的海域,要避免“一失足成千古恨”。大学是唯一可见的灯塔。我们把所有的能量,都用于建造一艘符合规格的船,却忘了问这艘船最终该驶向何方。高中的孩子在应试教育的重压下一再追问学习的意义和未来人生的意义,索要一个坐标时,我们只能指着灯塔的方向,喃喃重复:“去那里,总归是对的。” 这是一种基于恐惧的导航。

“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哲人的提醒穿越时空。

我想起不久前,传奇投资人段永平在接受《雪球》访谈时,回答自己求学经历的影响,说的并不是大学和研究生学到了多少知识,而是转换不同专业,在不同城市和企业工作时,对学习新知识、适应新环境的不恐惧。他的故事里没有灯塔。只是“因为感觉不舒服”“因为(小霸王老板没有契约精神)信任基础不存在了”等从感性出发,理性判断后做出的遵循本心的选择。

此外,我还想到了迈克·辛格。一位曾在丛林里隐居的冥想者,后来却建立了一个医疗软件帝国。他的故事里也没有灯塔。辛格在攻读经济学博士期间,经历了一次深刻的灵性觉醒。于是放下学术前程,接受内心呼唤。搬到林中独居,专注于瑜伽与冥想。他的跨界学习,始于一系列不请自来的“麻烦”:瑜伽大师需要大一点的冥想屋,他便学会了建筑;而后不断有人请他帮忙建造房屋,便创立了“为爱而筑”建筑公司;为管理自己的建筑项目和社区账目,他便学会了编程;医生朋友需要一个医疗账单管理系统,他便开发了“医疗经理”(The Medical Manager)软件,并创立公司;公司因发展需要搬迁,并在机缘下获得土地建成大型园区。公司随后成功上市并经历爆发式增长。

段永平和辛格的跨界学习态度有共同之处:重要的不是最初掌握了什么,而是确信自己有能力在需要时,与任何新课题、新境遇建立有效连接。他们的故事共同揭示,最根本的学习成果,或许是一种“可塑的自我”——一种像水一样,无论被倒入何种形状的容器,都能从容适应的柔韧特质。

当然,我个人以为,辛格的成功不仅在于对学习新知不恐惧,还在于他强大的学习能力,其中“学以致用”的PBL 项目式学习(Project-Based Learning)是一种高效的训练方式。但辛格的路径不可复制,因为大多数人碰不到需求主动“找上门来”的“守株待兔”式幸运。但其对同一类人群和领域的需求持续挖掘和不断满足的商业思维,值得学习,也适宜各类商业场景中效仿。

此外,辛格从不把“我还没准备好”当作回绝的理由,而是把每一个具体的问题,都认真对待。他的学习,与解决一个真实、迫切、与他人相关的问题同步发生。知识,不再是储藏起来的干粮,而是即取即用的活水。中国哲学里将“上善若水”,辛格的姿态如水,当生命的地形出现沟壑时,他便顺势流过去,填满它,塑造自己。

这为我们和孩子面临的困境,给了一些启示。我们总在焦虑如何为孩子装备更多的技能,更多的证书,仿佛人生是一场装备竞赛。但辛格的路径暗示,比装备更重要的,是养成一种“回应”的姿态。教育的核心,或许不应是填充一个“未来可用”的知识库,而是培养一种“当下就能响应”的敏锐与韧性。能否在数学题中,看到一种理解世界结构的语言之美?能否在历史事件里,体察到人类共通的困境与选择?这并非逃避应试,而是为这场无法避免的航行,安装一个内在的罗盘。

当前的教育,更像一场在干涸河岸上的竞速。目标明确(高考),路径单一,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地在同一条赛道上奔跑,唯一的动力是害怕落后。孩子追问意义,是因为他们本能地感到,这场奔跑与生命本身的丰盈、与自己的内心渴望失去了连接。

当孩子追问“为了什么”时,他灵魂深处躁动的,可能并非对某个职业的好奇,而是对一种生命状态的渴望:渴望他的时间、精力、乃至痛苦,能与某个大于自身的事物相连。他想要的不是一个目的地的名字,而是一种确认——确认此刻的奋战,不仅仅是系统中的一个齿轮在空转,而是与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发生着真实的摩擦与共鸣。

于是,我们被引向那个更棘手的问题——人存在的终极意义。我想,我们无法给孩子答案,是因为我们错误地理解了这个问题。它不是一个等待在终点的奖杯,不是一个可以用语言封装并传递的物件。辛格无意中展示了一种可能性:意义或许不在遥远的“成为什么”之中,而在于切近的“如何回应”。

父母的困窘,或许在于我们自己也困在“齿轮”的角色里太久了。我们给不出关于“终极”的指导,这不是我们的失败,而是一个诚实的起点。我们可以停止扮演问题的回答者,转而成为最初的提问者与共鸣箱。我们可以问他:“什么事情让你忘记了时间?”“你觉得周围有什么小小的不美好,是你想去改变的?”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像种子,能将意义的追问,从抽象的云端拉回具体的生活土壤。我们不必将他从既定的航道上拉走,但可以指给他看,这片海水本身充满律动,他的船桨每一次划动,都可以是与这片律动的对话。

如果下次孩子再和我谈论“考大学”这个话题,我可以坦然说:“是的,我们此刻必须在这条特定的赛道上奔跑,因为这是社会设置的一道关卡。但你要知道,这跑道不是整个世界。它更像一条通往大河的引水渠。我们现在锻炼的耐力、专注和解题思维,未来都可能成为你在更广阔水域中,驾驶自己小船的能力。”

比如,我上面提到的两个人物都是硕士研究生文凭,一个在中国80年代拿到了研究生文凭,一个在70年代的美国拿到了硕士学位。那个年代硕士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当他质疑“应试学习本身”时,我会说,知识是生命用来认识自己、回应世界的工具集。比如,数学是一种理解世界底层规律的语言。未来无论你想探索人工智能、建筑安全,还是经济规律,它都是你回应世界问题的工具;语文不只是答题模板,它是人类情感与思想最精妙的载体;物理不只是公式,它是宇宙运行的诗篇;历史不只是年代事件,它是理解人性与文明困境的镜子。

教育或许不是许诺一个光明的未来,而是保卫这种“回应”的能力不被磨损。它是在教会他算题的同时,也让他知道,这些公式是前人回应宇宙疑问的伟大遗产;是在督促他背诵诗文的同时,也让他感受到,文字是如何回应内心最深处的震颤。

父母的角色不是答案的提供者,而是孩子“内心主权”的守护者和第一个对话者。 当孩子追问意义时,我们可以放下苍白的大道理,转而发起一次苏格拉底式的探寻:

你觉得做什么事情时,时间过得特别快,且感到充实?
你身边的世界,有什么小问题让你觉得不舒服,想去改善?
抛开所有“必须”,你单纯地对什么感到好奇?

人生的终极答案,是在每一次“回应”瞬间被活出来的。我们所能做的,或许是帮助孩子,也帮助自己,保持这种回应的勇气与温度。

我们该给予孩子的不是地图,而是罗盘。这个罗盘的指针,一端指向“对外在需求的敏锐洞察与回应”,另一端则牢牢锚定在“内心的热爱与价值判断”。当我们的孩子既拥有在既定河道中航行的能力,又保有驶向未知海域的勇气与罗盘时,关于“意义”的追问,才会从一种痛苦的煎熬,转化为主动积极的探索。

编辑: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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