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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我的父亲——章景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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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M特约撰稿人 预立,上海, 2024-06-01

一生简朴无华,刚正不阿,谦卑克己赢众誉

半世从教育人,不计回报,桃李天下结善果。

我的父亲出生于一九二八年的七月初五,陨于二零二四年四月十六(2024年5月23日),享年96岁。父亲的走可以说是无疾而终,虽然最后阶段因为喊左下肋骨处痛,一动就痛,影响其翻身和饮食等,但家庭医生直观检查也未曾发现有什么病症。而正是这点痛感使得他最后不食少饮,最后可以说是衰弱而竭,无疾而终。没有苦痛,没有挣扎,一切安然;真正随了他对离世的心愿。

父亲一生对物质、对外在看得非常淡,从不讲究生活条件,生活上可以用极简来描述,无论是之前在住了几十年的四川路的老房子,还是最后在浦东租住的憩息之地,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一套跟进时代的家电。家里不是没有能力去更新,不是做儿子的不愿为老人做些奉献,而是他不让。两个儿媳妇都曾经为了给他买生日礼物、给家里换一台液晶电视而被他责骂到哭。他最不讲究的就是穿着打扮。在我的印象中,父母恩爱一生,从未有大的争吵,所有的争吵、不开心都是因为妈妈想为他买双新鞋或添件新衣而引起;虽然在我们儿时,家里生活条件是不怎么好,尤其是文革初期,一家五口,上有老母亲,下有我们兄弟两个儿子,全家就靠他六十三元生活费养活,但这个节俭的习性却是我们从记事开始一贯如此,无论后来大哥去了美国,我从事金融行业,条件再好,他都还是一贯保持他的近乎不近人情的简朴。

父亲对自己近乎苛刻,历来反对铺张浪费、形式主义。对身后事他也是一再跟我说,“我死了,什么都不要操办,越节俭越好,一烧了事,骨灰随便怎么弄都可以,挖个坑埋了,或哪里一撒就行了,追悼会也不要开,不要惊动单位。”。我跟他说,你死了,你也管不到了,也只有听凭我们弄了,这时他笑了,笑得那么坦然。妈妈走得早,我问过他,怎么安葬妈妈,他说,“我在的时候,你们不要动,我守着她,我死了,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奶奶是安放在崇明的寿安寺的,他自己也笃信佛教,所以2017年在妈妈去世后的一年,我在寿安寺给他和妈妈就购买了一个双穴,与奶奶处于一室,但此事我一直没有敢告诉他,因为他如果知道一定会说,花这个钱又何必。

他对自己是如此节俭,但他对外人却乐善施捐,早年经常帮助有家庭困难的同事朋友,晚年更是与我妈妈一起做了很多善事,经常会看到一些慈善组织或者寺庙寄来的感谢信,而这些他从来不对我们子女说,我只知道父母跟随我一起帮助四川大凉山贫困孩子的助学,一做就是6-7年,至于他们自己做了多少功德、捐助过多少人,我却从未从他们口中得知。他对我最大的肯定就是说,“嗯,你做善事、帮助他人我喜欢、我开心的。”

父亲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极其勤奋的人。父母养育、培养了我们兄弟两个。阿哥是76届的,77年参加文革后第一次高考,考入中国科大,我小哥哥6岁,也于1983年步哥哥后尘考入中科大数学系。应该说我们兄弟两个智商都不差,当年也可以堪称学霸级的,但与父亲相比我们无论在哪方面都自叹弗如,无论是文化功底、中国历史,还是英语;无论是象棋、围棋还是桥牌、麻将,更不要说物理数学,没有一项我们可以胜过他。所以小时候父亲对于我们就像一座大山般地存在,记得哥哥参加高考前复习,父亲对他是全盘辅导,就是当年的农机(化学)他都是自己现学现教。而父亲的强大更源于他对攻难克艰的坚持与执着。从而也培养了我们面对困难不轻言放弃的性格和秉性。记得在我们家里有一本很厚的绿皮书,纸张都已经泛黄、发脆,那是一本文言文的数学应用题,当年在我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扔给我做了,为什么说扔,就是因为父亲基本上不会来教你,除了一开始文言文看不懂题目意思会跟你讲解,或者遇到新的知识比如工程量题目会先跟你讲之外,其他就是逼着你自己去想、自己去思考。有时一道题一做就是几个小时,甚至有的几天。你想偷懒去问他,他会问你,你思考过什么?你怎么思考的?回答不上的,自己回去继续思考。这就是他对我们的要求。以至于我现在教其他孩子也是同样的教法,如果是概念不清那就轻则一顿责骂,重则板子伺候了。他对学生是如此,对自己更是如此,记得在他组织编撰数学词典的时候,有时候为了穷尽新的解题方法可以连续在那里思考几个小时。这种孜孜不倦的治学态度是我们一辈子学习的榜样和支撑我们的精神力量。正因为他的聪明和勤奋才造就了他在学术上的成就,成为业界备受尊重的权威,成为上海市第一批的数学特级教师。

虽然父亲在学术上成绩斐然,早在五十年代就已经是二级教师,工资130元,但他从来不向组织主动伸手要待遇、要条件。当年在继光中学教学时,学校要给他评一级教师,他都次次推掉,他跟校长、书记说,“我才三十不到,已经就评到二级教师了,很好了,评一级的名额就让给别的老同志吧,我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就是这样一次次的谦让,一直到文革都还是二级教师的待遇。对待职称、收入是如此,对待其他待遇也是如此,单位几次要分房给他,他都推脱了,总是把机会让给更困难的同事,说我们家的条件可以了,比起那些居住条件差的,几代人挤于一间的,或者那些要想结婚而无房的,条件要好得多。正因为他这样克己律己的作风而深得每个单位领导的认可,也由此与每一轮领导都保持着良好的私交,像我至今都还能记得他们中的一些人的名字如赖纪云、黄千惠、张克群等等、等等。

父亲外在看来是一个温文儒雅的教书匠,但他骨子里却有着我爷爷军人般的倔强性格。文革期间被批斗,他也是与红卫兵斗智斗勇,批斗他时,红卫兵小将骂他是反革命分子的狗崽子,他说,你说的一点没错,我爸妈都属狗,我当然是狗崽子了。改革开放后,他作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民盟区委领导,他执拗的个性表露无遗。对于一些他看不惯的、认为错的东西他都要尽职提出。比如破墙开店,比如题海战术等等。晚年退下来后依然不忘教育事业的改革方向,我每次有空与他聊起这方面话题,他都要忧心忡忡,牢骚满腹地跟我讨论教育的目的和方法。告诫我们,虽然我们现在改变不了大方向,但一定不要耽误了我们自己身边的孩子。

他的这种倔强的性格在晚年生活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家族中小辈结婚排场摆大了,他就会很反感;生病了坚决不去医院。前几年一次感染肺炎,把他送进医院,他是吵了一晚上,坚决要回家不肯住院治疗;去年春节前感染新冠后又出现腹泻、便血也是坚决不愿去医院,我只好自己不断摸瞎尝试各种药在家给他治疗。妈妈2016年走了以后,我让他换个好点的环境,或者跟我一起生活,也是坚决不同意。

父亲虽然在性格上很倔强,在教育上又是一个严苛的老师,但在家里又是一位孝子慈父。晚年他经常会跟我提起一个场景,当年在劳动改造的时候,每天下班回来我都会去武进路的14路车站等他,远远看到他步履艰难地走来时我都会飞奔向他,他看到我,再苦再累,都会一把把我抱进怀里。他跟我说,那一刻,再多的委屈疲惫都会一消而光。而只要踏进楼道,就会在楼梯上一路声声呼唤妈妈(我的奶奶)。我奶奶生他时只有18岁,爷爷去世又早,所以在奶奶晚年时,要照顾奶奶其实对他来讲是一件很累、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奶奶活到95岁,他自己那时也已经是七八十岁了,但他一定不肯请保姆,一定要自己亲手来伺候。现在想想真的很不容易,我现在才六十都觉得很累,而他以七八十岁的年龄照顾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其辛苦可想而知。

我一路走来,父亲在我身上倒是没有太花心思,因为当我读初中时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而我也有比较独立、倔强的个性,所以父亲在我身上操心少。一直到我快初中毕业了,他都没有去参加过一次我的家长会。最后一次家长会,我跟他请求,我说爸爸,我知道你很忙,但我都快毕业了,你能不能去开一次我的家长会啊?他欣然答应了,那天我在做家长接待工作,结果他的到来引起了学校老师的小小震动,因为他在区里的名声,反而给了我很大的压力。老年后每每谈到这些,他都会表示愧疚,说当年确实对哥哥的关心、关注要多得多,对我少很多。哥哥考大学他亲自辅导,哥哥得肝炎,他急的托人买卧铺票,到处求医问药,哥哥从清华硕士毕业回上海后为了出国,他又东托关系,西找人,帮他找担保……,甚至谈恋爱结婚都是父亲的老友介绍的。而对妈妈,那就更是一辈子宠爱有加。妈妈2012年得链球菌肺炎住院,他可以每天坐十几站地铁,大夏天每天两次赶去医院陪伴她。我说你去没有必要,医院里的所有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每天营养餐都有老邻居、好朋友帮忙烧好送来,你去干嘛?有几次我们把他赶走,他在医院里躲着,等我们一走他又回到病房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一份浓浓的爱啊!他曾经跟我诠释爱的真谛,说,“爱是付出,而不是索取”。

父亲对家人是如此,对身边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从来没有因为觉得自己是大知识分子而高人一等。不管是对看门大爷还是学校里的工友,抑或是邻居大妈都是平等心而待之。我记得的就有一位文革期间在长治中学的工友蒋阿姨,后来一直都有很好的相处,每年过年父亲都还会上门去给她拜年。在里弄里,“大哥哥”的名字也是颇有市面的,他对左邻右舍、大爷大娘都可以平易交往、有求必应。父亲的这种先人后己、平等待人、不媚上欺下的作风后来也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身上,成为我的行为标准。

父亲从教一生,在上海的教师岗位上记得好像是三十八年,听父亲说,他从上海交大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镇江,具体哪个学校我已经不记得了,而退休后在岗位之外也时不时地有辅导求学的学生,不管是在什么年代,父亲教学、辅导学生从来不收人钱财,他常说,只要孩子要学,他都教,从临时来问个问题的,到高考前系统补课的;有哥哥的同学,有自己的亲友,有各路托朋友找关系的,也有好学的学生自己找上们来的,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但不管是谁,要是送礼送钱,他会坚决板起脸来把送礼的人轰出家门。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是一个曾经在文革中高喊打倒他的人的女儿。当时我妈妈很反感,但他却说在那个年代随波逐流也是人之常情,不管怎么说,孩子没错,孩子要读书我都教。这个孩子过节的时候自己做了菜装在一个八角篮里送来,父亲很开心收下了,这一幕我一直记得,在我的印象中,这是他唯一一个开开心心收下别人送的礼的学生——海蓉。现在这个学生俨然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我妈妈临终前拿出三根珍藏一生的小金条交到我手上,嘱咐我说,这三根金条你们兄弟两个一人一根,还有一根给海蓉。这次父亲离世,海蓉得知后连夜购买飞机票从巴黎飞了11个小时到上海,然后第三天又要飞十几个小时回欧洲,就为了最后来送别父亲。所以父亲从教半个世纪,可以说桃李满天下。

父亲是一位民主党派人士,笃信佛教,尤其是在退下来以后,更是每天诵经念佛,我有时会寻他开心,我说你这一生的处事理念完全够中国共产党党员的标准了,他笑笑对我说,这样蛮好,你爷爷是国民党,你是共产党,我在中间给你们牵线搭桥,实现和平演变。过后他还会跟我说,其实共产党的理念就是佛教中宣扬的众生平等、就是牺牲自我普度众生的思想。他相信因果、跟我说,人在做天在看,所以不要做对不起人的事情,也不要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他非常支持我做慈善的事,他也时常教育我,不要争做锦上添花的事情,但要尽力做雪中送炭的事。

今天他走了,走得那么有控制力,平时都好好的,大哥从美国回来一周后开始突然不好了,然后耐心地等待我的回来,他绝不会吐露一个希望我回来的字,但我确实在他不舒服的第六天强烈地感应到他这个状况得不到扭转会有危险,所以我回来了;当我回来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要帮他度过难关的时候,他就突然走了。这就是他修来的离世福报?

父亲从教一生,在上海的教师岗位上记得好像是三十八年,听父亲说,他从上海交大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镇江,具体哪个学校我已经不记得了,而退休后在岗位之外也时不时地有辅导求学的学生,不管是在什么年代,父亲教学、辅导学生从来不收人钱财,他常说,只要孩子要学,他都教,从临时来问个问题的,到高考前系统补课的;有哥哥的同学,有自己的亲友,有各路托朋友找关系的,也有好学的学生自己找上们来的,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但不管是谁,要是送礼送钱,他会坚决板起脸来把送礼的人轰出家门。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是一个曾经在文革中高喊打倒他的人的女儿。当时我妈妈很反感,但他却说在那个年代随波逐流也是人之常情,不管怎么说,孩子没错,孩子要读书我都教。这个孩子过节的时候自己做了菜装在一个八角篮里送来,父亲很开心收下了,这一幕我一直记得,在我的印象中,这是他唯一一个开开心心收下别人送的礼的学生——海蓉。现在这个学生俨然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我妈妈临终前拿出三根珍藏一生的小金条交到我手上,嘱咐我说,这三根金条你们兄弟两个一人一根,还有一根给海蓉。这次父亲离世,海蓉得知后连夜购买飞机票从巴黎飞了11个小时到上海,然后第三天又要飞十几个小时回欧洲,就为了最后来送别父亲。所以父亲从教半个世纪,可以说桃李满天下。

父亲是一位民主党派人士,笃信佛教,尤其是在退下来以后,更是每天诵经念佛,我有时会寻他开心,我说你这一生的处事理念完全够中国共产党党员的标准了,他笑笑对我说,这样蛮好,你爷爷是国民党,你是共产党,我在中间给你们牵线搭桥,实现和平演变。过后他还会跟我说,其实共产党的理念就是佛教中宣扬的众生平等、就是牺牲自我普度众生的思想。他相信因果、跟我说,人在做天在看,所以不要做对不起人的事情,也不要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他非常支持我做慈善的事,他也时常教育我,不要争做锦上添花的事情,但要尽力做雪中送炭的事。

今天他走了,走得那么有控制力,平时都好好的,大哥从美国回来一周后开始突然不好了,然后耐心地等待我的回来,他绝不会吐露一个希望我回来的字,但我确实在他不舒服的第六天强烈地感应到他这个状况得不到扭转会有危险,所以我回来了;当我回来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要帮他度过难关的时候,他就突然走了。这就是他修来的离世福报?

今天他走了,走得那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就在我着急担心他身上已经出现的褥疮会恶化的时候,他就这样脱离苦海了,他最后控制着,让为他的病情着急上火的我突然没有着急的源头,这就是他给我最后的关爱吗?

今天他走了,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然,绝不拖泥带水,冥冥之中依然带着他性格中的倔强,他离世的过程只在短短不到一分钟内。他不愿给自己带来苦难,更不愿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这也是他一辈子的信条,只要自己能想办法解决、将就的就绝不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走得干净利落。

爸爸,今天我们最后还是没有遵循你的遗愿,还是告诉了你身前单位,我们还是在这里举行了追悼仪式来向你作最后的告别。今天灵堂上悬挂的挽联是我当晚为你守灵时拟的,是阿哥亲自写就的。今天来送别你的不仅有统战部和民盟的各级领导和同仁、你生前工作的虹口区教育学院的领导和同事,更有你身边最亲近的亲人。您的孙女章新乐特意从菲律宾赶回来送您;您最疼爱的长孙章梵也没有辜负您从小对他的教育与培养和陪伴。今天他单独送了一个花篮,他题写的挽联是:“德行圆满,往生极乐”,我觉得这也是他对您一生的高度概括。他现在正在从事着一份人类疾病预防的研究工作,这是一份很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您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心了。

爸爸,虽然你走了,但你的人生信条已经深深地刻入我的思想和行为,也会在我们章家得以薪火相传。我相信你的灵魂一定会得以升华,去往你所追求与向往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平等博爱、没有苦痛的极乐世界。

安息吧,爸爸!

次子章预初稿于2024年5月24日晨,终稿于2024年5月27日

作者简介:预立,六十年代生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毕业于中国科大。九十年代初开始从事证券投资业务,成为第一代证券从业人员。长期从事证券研究、投资、投行业务;2010后开始从事股权投资业务;后期从事企业管理工作至今。2005年作为创始人之一,发起组建了民间慈善组织——慈播爱心协会,长期资助大凉山的女童的生活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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