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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田野——记蜜蜂、油菜花与这个春天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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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M特约撰稿人  贾周树人,温州, 2026-03-20

我站在田埂上,看那片金黄。

油菜花开得正盛,像是谁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大地上,灿烂得有些刺眼。可这灿烂底下,是死一般的寂静。往年这时候,蜜蜂的嗡嗡声该是连成一片的,像远处工厂里的机器轰鸣,虽有些聒噪,却让人觉得踏实——这田野是活的。如今呢?我竖起耳朵,只听见风吹过油菜荚的沙沙声,干燥的,空洞的,像翻动一本无人问津的旧书。

蜂农蹲在蜂箱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些蜂箱敞着口,像张大了的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地上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蜜蜂。成千上万只蜜蜂,死在泥土上,翅膀还张着,保持着飞翔的姿势,像是要在最后一刻冲向那片金黄,冲向它们命里的劫数。

“打过药了。”蜂农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没有看我。“油菜花开得好好的,人家要打药,我们也拦不住。”

是啊,拦不住。这年头,谁又拦得住谁呢?

消息是央视的记者带来的。他们说,这叫“违规用药”,说种植户应该在打药前通知蜂农,应该用低毒的药,应该在早晚蜜蜂归巢后再打。记者们说得头头是道,引了这规定那条例,像是给这场无言的悲剧找到了一个说法。蜜蜂不会说话,无人替它们伸冤,记者来了,算是给它们讨了个公道。

可公道这东西,有时候也薄得像这油菜花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

我后来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种植户也有他们的难处。今年的天气古怪得很——冬天暖得不像是冬天,春天又雨水不断。这本不该出现的虫子,偏偏就出现了。蚜虫密密麻麻地趴在油菜的嫩茎上,跳甲咬得叶子千疮百孔。不打药?不打药这油菜就完了。一季的辛苦,一家的生计,都指着这片田呢。

于是打药。杀菌剂不够,还得加上杀虫剂。杀虫剂里又加了什么,只有打药的人自己知道。他们只图个见效快,管它高毒低毒,管它蜜蜂死活。蜜蜂又不管他们吃饭。

这便成了死结。气候变了,虫子来了,药打上了,蜜蜂死了。每一环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当事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可这满地的死蜂,难道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更叫人心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我问一个种油菜的老农:“这菜,你们自己吃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狡猾。“我们吃的菜,在那边。”他指了指屋后的一小块地,那里也种着些青菜,歪歪扭扭的,品相远不如这片油菜。“那是不打药的。”

原来如此。

两块田,两个标准。一块给自己,一块给城里人。给自己吃的,不打药,长得丑些也无妨,吃的是个安心。给城里人吃的,要好看,要产量,该打药就打药,反正……反正城里人也不知道,知道了也无从查起。

我突然想起城里那些超市里的蔬菜,一棵棵码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漂亮得像塑料做的。买菜的太太们挑挑拣拣,要这个不要那个,挑剔得很。她们不知道这些菜是怎么种出来的,不知道种菜的人自己不吃这些菜。她们只知道菜要新鲜,要好看,要便宜。至于别的,管不了那么多,也无从管起。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链条了。气候变化,虫害爆发,不得不打药。打了药,蜜蜂死了,地里剩下的那些,进了城里人的肚子。城里人吃了,像是在慢性服毒,可这毒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发作,谁也说不清楚。人是长嘴的,可这嘴,该去问谁呢?

我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话。他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可在这件事情上,似乎谁也不是。农民在埋头苦干,蜂农在拼命硬干,记者算是为民请命,可这命请了之后呢?条例有了,规定有了,可明年春天,油菜花还是会开,虫子还是会出现,药还是会打,蜜蜂还是会死。这一切,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就改变什么。

蜜蜂不会说话,这倒省了许多麻烦。它们只管采蜜,只管活着,只管死去,从不问为什么。可人不一样,人是有嘴的,也是会想的。人知道这菜里有药,可又不得不吃;人知道这蜜蜂死得冤,可又不知该找谁说理。人知道这一切都不对,可这不对的事,一年又一年地发生着,谁也没有办法。

我离开那片油菜田时,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那些油菜花染成橘红色,远远看去,像是着了火。那火烧得热烈,烧得灿烂,可烧完了之后呢?剩下的,只是一片焦土。

回到城里,路过一家超市,门口摆着一筐筐新鲜的蔬菜,翠绿欲滴。我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挑挑拣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片金黄的油菜花田,这些不会说话的蜜蜂,那个蹲在蜂箱前抽烟的蜂农,那个指着屋后菜地笑得有些狡猾的老农——他们和这超市里的青菜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距离,是沉默,还是一个无法说破的、谁也不敢面对的真相?

油菜花明年还会开,蜜蜂明年还会来,药明年还会打,蜂农的损失明年还会发生。记者明年可能还会来,再写一篇报道,再给蜜蜂讨一次说法。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这条路,我们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呢?

蜜蜂不问,农民不问,城里人不问。这沉默的田野,这无声的春天,便在这无人问津的沉默里,一年又一年地过去。

只有风知道,只有这片土地知道。可风不会说话,土地也不会。

它们和蜜蜂一样,都是沉默的。

(本文由DeepSeek根据作者给出的观点成文)

编辑: 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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