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媒体人(Jointing.Media)山谷,深圳,2026-01-24
当通用人工智能能力日益商品化,你的企业靠什么保持独特性?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在刚刚结束的2026年的达沃斯论坛上直指要害:如果企业不能将自身独特的流程与知识转化为专属的智能,就将沦为他人生态的附庸,最终丧失“比较优势”。这不再是技术升级,而是一场关乎生存主权的战略竞逐。 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与贝莱德CEO拉里·芬克的此次对话,清晰地揭示了纳德拉对AI现状与未来的核心思考。他不仅讨论了如何用好AI,更将其上升至国家竞争力与组织存续的战略层面。纳德拉在对话中给出了比之前“重新设计工作流”更深刻的答案,核心是三点:
- 超越工具,重塑流程——关键在于用AI改变信息传递路径,从“层层上报”变为“系统实时同步”,从而缩短决策链条。
- 掌握“上下文工程”——企业必须将内部独特的流程、数据和隐性知识(如老销售的经验)整理并“喂”给AI,否则AI永远是个“外人”,无法触及核心业务。
- 捍卫“企业主权”——如果企业不能将核心知识内化到自己控制的模型中,就等于在单向为通用模型公司贡献价值,最终会丧失自身独特的竞争优势(即“比较优势”)。
当前,许多企业对AI的应用停留在表层:购买通用工具,解决边缘问题。这带来了短期效率,却埋下长期隐患。纳德拉指出,当前许多企业对AI的应用存在两个层面的局限性,可能导致其陷入长期劣势:
第一个层面,应用浅层化与价值流失。企业若仅将AI作为处理边缘任务的通用工具,将无法触及创造核心价值的业务流程。更重要的是,此举会引发“主权”风险。纳德拉警告称:“如果你不能把企业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喂给AI,你就根本不拥有它。” 当企业使用公共AI模型处理内部专有数据、流程和经验时,实际上是在无偿训练外部模型,导致自身独特的“比较优势”被稀释。
另一个层面,组织惯性阻碍流程重塑引入AI工具后,若组织的工作流和结构保持不变,则技术潜力无法释放。纳德拉以自身在达沃斯的会议准备为例说明,过去需团队层层整理材料,而现在通过AI助手可直接生成整合简报并同步分发,这“改变了信息传递的路径,从‘自下往上层层报’变成了‘系统实时同步给所有人’”。如果组织架构无法适应这种新的信息流动方式,将成为进步的障碍。
微软的实践:从合规工具到战略重构
微软自身的实践清晰地表明,捍卫“企业主权”是一场涉及数据合规、核心技术控制与生态战略自主权的全面行动。
为应对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等严格的数据本地化法规,微软于2025年6月在欧洲正式推出了 “主权云”(Sovereign Cloud)平台。该解决方案的核心承诺是确保客户数据物理上留在欧洲境内,并由当地团队运营,旨在直接解决因“隐私盾”框架失效后欧盟对美国数据传输的担忧。 此后,微软将这一模式推广至全球,例如与沙特在2025年11月签署谅解备忘录,探索提供主权云服务,以提升该国数据的“安全性、保密性和主权性”。这一举措表明,微软正将主权云作为满足各地区数据驻留法律要求的标准化产品。
随着人工智能成为数字主权的下一个前沿,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开始积极推动对主权概念的重新诠释。他认为,真正的数字主权“远不止于基础设施建设”,而在于能否打造专属的AI能力与基础模型。在2026年初的达沃斯论坛上,他进一步提出,欧洲对“数据存放在哪里”的执着可能是一种误解,真正的风险在于企业核心知识与智能(即“默会知识”)泄露至第三方AI模型。因此,主权应更关注对模型、智能产出和数字命运的控制权,而非单纯的数据地理边界。分析人士指出,这一巧妙的重新定义,将微软从潜在的主权风险方,转变为数字主权的赋能者。
微软的主权主张在实践中遭遇了严峻挑战。2025年,微软法国律师在法国参议院作证时承认,无法保证存储在欧洲数据中心的数据不被美国当局访问。同年,微软依据美国制裁令,封锁了国际刑事法院(ICC)首席检察官的办公邮箱,导致该核心司法机构的日常运转受到严重影响。 这两起事件尖锐地揭示了一个关键矛盾:管辖权优先于地理位置。只要云服务提供商受制于外国法律,无论服务器位于何处,数据最终都可能受该法律管辖。这动摇了市场对“主权云”能否真正实现主权的信心,并引发了欧洲对技术依赖的深度反思。
对组织的启示:多维度构建数字主权防御体系
微软的实践与争议表明,捍卫数字主权是一个超越IT部署的、涉及法律、技术和战略的综合性工程。组织可从中获得以下关键启示:首先,超越“数据驻留”,聚焦“管辖权”与“控制权”。 组织必须清醒认识到,将数据存储在本地数据中心或“主权云”内,仅是防御的第一步。微软律师的证词和国际刑事法院的案例警示我们,最终的法律管辖权才是决定数据控制权的关键。
因此,组织在签订云服务合同时,必须深入评估并明确约定,当服务商本国法律与数据存储地法律发生冲突时,应以何者为先,并要求服务商提供最大限度的透明度报告。 其次,从“数据主权”升级为“智能主权”。 纳德拉的论述虽有为其商业利益辩护之嫌,但其指出的方向值得深思。
在AI时代,组织的核心竞争力日益沉淀于由数据训练出的专用模型和由此产生的智能决策中。捍卫数字主权,必须确保这些核心资产不被云服务商或第三方模型无意“吸收”或利用。这意味着组织需要投资于能够独立审计、演进和重复使用的AI系统,并牢牢掌握模型训练、部署和迭代的全过程控制权。
最后,培育自主可控的技术生态是长远之基。 欧洲多国政府已开始用开源解决方案替代微软Office,丹麦、德国等地也出现了减少对微软依赖的动向。这启示各类组织,特别是公共部门和高敏感行业,应将技术供应链的多元化和本土化纳入长期战略。通过积极采用和贡献开源生态,扶持本土可信服务商,才能在关键数字基础设施上逐步降低对外部单一巨头的依赖,构建真正坚韧、自主的数字未来。
微软的实践既反射出通过技术创新与产品化来满足市场合规需求的商业智慧,也折射出在跨境法律管辖权下的固有局限与潜在风险。它清晰地表明,数字主权绝非一个仅靠购买某项“主权云”服务就能实现的静态目标,而是一个需要持续评估、动态管理和多层级防御的战略过程。
组织的具体实践启示
对于任何希望掌控自身数字命运的组织而言,微软的践行给出的启示是明确的:必须建立一套融合法律合规、技术架构和战略生态的综合性框架。在战术上,可利用类似主权云的工具满足即时合规需求;在战略上,则必须坚定不移地加大对核心数据资产、AI模型的控制力,并逐步构建一个更加自主、多元且可信的技术供应链。唯有如此,方能在全球数字格局的博弈中,真正捍卫属于自己的数字主权。
纳德拉说:“在AI竞争的下半场,企业的关键不是要找‘哪个是最厉害的模型’,而是知道如何‘编排’AI,让不同的工具配合解决复杂问题。”未来的赢家,是那些能够利用AI技术,将自己最独特的业务流程和知识资产,封装成他人无法复制的“数字神经网络” 的企业。 在AI生态中,企业定位应为“价值的整合者与调度者”,而非被动的“消费者”。
这意味着,组织通应该过战略合作、投资或标准制定,主动塑造利于自身的环境:
首先,在数据与知识主权层面,建立将隐性知识转化为受控的专属能力。企业最独特的资产是内部数据与隐性知识(如流程、经验),必须将其转化为专有AI能力。主权始于对基础设置和数据的物理及法律掌控。企业必须明确“数据边界”,将最敏感和核心的数据置于自主可控的环境中,这是所有智能衍生的基石。
其次,在技术栈主权层面,要掌握技术选择的主动权和架构控制力。过度依赖单一外部AI提供商都存在战略风险,需掌握选择与控制的主动权。比如,微软采取双轨策略:集成前沿模型与自研模型并重;将Azure打造为大规模“Token工厂”;推动Windows成为本地AI运行与“编排”的平台。 一方面深化与OpenAI的合作获得顶尖能力,从深度绑定转向 “竞合”。微软获得长期技术授权保障(至2032年)和巨额云订单。另一方面积极自研大模型(如MAI-1),减少对OpenAI的依赖,并推动Windows成为“智能体操作系统”。如此则掌握技术栈控制权,避免在核心AI能力上被“卡脖子”,并通过操作系统层的主导地位,定义未来AI与所有软硬件交互的规则。 故此,健康的技术主权是“弹性”的:能集成最佳外部方案,但保有内部替代能力和核心平台的架构控制力。
在流程与价值主权层面。组织可用AI重构核心业务流程以创造新价值。AI的价值在于重塑核心业务流程,创造新价值,而非简单替代人工。微软内部推行流程再造,例如将产品开发中的多个岗位职能融合为“全栈工程师”,由AI辅助完成从需求到代码的全流程。
与此同时,组织也应避开主权道路上的陷阱,比如,避免“技术至上”陷阱。最先进的模型不等于最适合你的解决方案。评估标准应始终是“在多大程度上封装并增强了我的独特业务逻辑”。此外,也需警惕“项目化思维”。AI主权建设不是IT项目,是需要CEO牵头、业务与技术深度融合的持续战略进程。最后要摒弃“完全自研”的傲慢。主权不等于完全封闭。明智的做法是“用他山之石,筑自家城墙”,在开放合作与自主控制间取得平衡。
一个组织今天在数据控制、技术选择和生态站位上的每一个决策,都在塑造其在智能时代的主权版图。
编辑:Wi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