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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鱼引发的“战争” ——十年前的“弹涂鱼之争”纪实

儿童环保教育】〉《张冲爷爷的儿童科学童话》 专栏

作者;张冲

(原作于2016年10月30日,修改于2026年3月9日)

楔子

2015年10月24日,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电脑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泡了杯茶,正准备继续一篇新童话的创作。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4:46。

手机响了。

是湖北教育出版社总编辑的电话。语气平和,却让我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你当年写《会上树的鱼》,有科学依据吗?”

“有啊,每一篇科学童话都有资料支撑。”

“那好。三个问题:弹涂鱼吃不吃蜗牛?沿海有没有蜗牛?弹涂鱼能不能上树?把依据发给我。”

挂断电话,我愣在那儿。

《会上树的鱼》编进鄂教版小学语文教材已经十多年了。怎么突然要查这些?

我下意识地打开百度,输入“会上树的鱼”。

屏幕上跳出几十条同样的新闻,像一排黑色的惊叹号——

“弹涂鱼上树吃蜗牛纯属杜撰”。

我的眼睛瞬间睁大。

原来,《武汉晚报》刚刚刊发了一篇批评报道,说这篇课文“不科学”,是“彻头彻尾的杜撰”。

三十年前,我只是在一篇文章里看到,海边有一种叫“弹涂鱼”的小鱼,能离开水在泥滩上跳跃、奔跑,还会爬树,吃昆虫和小螃蟹。于是我写了个童话:一条弹涂鱼爬到海边一棵大树上,把吃树叶的小蜗牛吃了。

1986年5月3日,这篇《会上树的鱼儿》发在上海《幼儿文学》上。后来被各种报刊转载,再后来被选进教材,改名《会上树的鱼》。

选了也就选了,我甚至不知道。直到在网上看到教案,才找到出版社,他们补上了我的名字,在教师用书里加了我的简介。

平静了十多年。

现在,突然有人跳出来说:这是“纯属杜撰”,是“误人子弟”。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一、风暴眼

批评文章列出了七条“罪证”:

  1. 故事场景应在红树林区。
  2. 蜗牛不下水,耐盐性也不行,怎么上红树?
  3. 红树林里的软体动物,上不了树的不吃树叶,能上树的又不吃。
  4. 弹涂鱼是杂食性,但不吃蜗牛,也不吃海螺。
  5. 它们主要吃滩涂表面的底栖硅藻。
  6. 弹涂鱼只能“短暂离开水生活”。
  7. 所以,弹涂鱼上树吃蜗牛,是彻头彻尾的杜撰。

七条罪证,条条致命。

那几年,我的科普创作正顺风顺水。《小老鼠的隐身衣》得了冰心儿童图书奖,《苍蝇和火车赛跑》拿了中国科普作协优秀作品奖,主编的《中国原创科学童话大系》得了中华优秀出版物奖。我到处讲科学童话要坚持科学性,不能胡编乱造。

现在,自己的作品被人指着鼻子骂“杜撰”。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可我想不通:写批评文章之前,为什么不来问问我这个原作者?哪怕打个电话,问我一句“你写的时候有依据吗”?

这是新闻工作的常识啊。

总编要依据。可搬家四五次了,当年的资料卡片盒早不知去向。我翻遍家里所有的书柜、书架,找到弹涂鱼上岸、跳跃、爬行的记载,却怎么也找不到吃蜗牛的只言片语。

那一周,我几乎夜夜失眠。

二、一个人的战斗

睡不着,就爬起来上网。

去亚马逊、当当网,把能找到的弹涂鱼、蜗牛的书全买了。去中国知网,搜所有关于弹涂鱼的论文,四十多篇,全下载。去视频网站,把弹涂鱼的视频一个个转录下来。

还到处托人,找专家请教。

第一个帮我的,是老科普作家刘兴诗。他收到我的邮件,当晚就回复:“给你介绍一位爬行动物专家,海南师范大学的史校长。他很忙,找他的助手汪教授吧。手机号XXXXXXXXXXX。代我问候。”

我给汪教授发了邮件。他很快回复,说和经常在红树林做调查的同事交流了:

“可以基本肯定:一、弹涂鱼可以上树,动作非常灵敏。二、红树林里有蜗牛分布。三、弹涂鱼是否取食蜗牛,我们没有直接观察证据,但推测有可能。”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推测有可能”这五个字,已经让我看到一丝光亮。

功夫不负有心人。越查资料,我越有信心——

原来,弹涂鱼是一个大家族,有二三十种。批评者说的“大弹涂鱼”主要吃底栖硅藻,可我的童话里写的是弹涂鱼属的弹涂鱼,俗称“泥猴”,是肉食性的,“遇有可吃的动物皆取而食之”。

原来,“海边有一棵树”不一定就是红树。海边还有黄槿、银叶树、露兜树、刺桐、水黄皮、海芒果……这些叫“半红树植物”。黄槿的叶子,正是蜗牛爱吃的。

原来,中国红树林里真有蜗牛——海南坚螺、扁蜗牛、褐云玛瑙螺(就是非洲大蜗牛)。

原来,弹涂鱼是“两栖鱼类中的呼吸冠军”。2013年上海电视台报道,弹涂鱼“极限可以在陆地上生活66天”。有资料说,大鳍弹涂鱼一生约三分之二的时间离水生活。

原来,早有人写过弹涂鱼吃蜗牛。《中学生百科》2007年有篇文章叫《弹涂鱼的身世》,写得活灵活现:“当窥伺蜗牛时,它能耐心等待,直至这软体动物的脚完全伸出壳外时,才疾若闪电地跳上去,把蜗牛的身体从甲壳里拖出来,然后,‘叭’的一声,敏捷地将蜗牛吞入肚中。”

七条罪证,一条一条,我都有了回应的子弹。

三、“只许州官放火”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出版社。没想到,出版社劝我:别理那篇文章了,报社已经和我们沟通过了。

我眼前一团雾水。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篇文章——《童话里什么是可以“骗人”的?》。是中国教育新闻网“蒲公英评论”发的一篇综述。

文章里说:“就科学研究来看,这事没什么好争的。不止一位生物学家站出来说,‘弹涂鱼吃蜗牛’纯属杜撰。”然后从童话创作的角度说,童话可以有幻想,可以用虚构。

最后写道:“争论这么激烈,很难得出各方都信服的结论,但这并不影响争论的意义。至少,可以让更多人知道,童话创作在文学性和科学性之间存在一定的紧张关系。”

我看得哭笑不得。这是在帮我说话吗?是在说“童话可以虚构”,所以我的童话没问题?可它同时又肯定了“专家”的观点:从科学上看,这是杜撰。

这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吗?

不,这是让我背着一个“科学上不成立”的罪名,然后被“文学性”赦免。

我不要这样的赦免。我的童话,科学上是成立的。

我决定直接找《武汉晚报》。

11月1日,我给报社负责人写了第一封信。指出批评文章的观点是武断的、错误的,弹涂鱼吃蜗牛、红树林有蜗牛、弹涂鱼会上树,都有资料可查。要求发表我的回应文章《请给孩子们更多的想象空间》。

挂号信和快递,同时寄出。

一个月,石沉大海。

12月10日,我写第二封信。质问:“你们可以发表批评文章,为什么不许发表反批评?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同时,我给武汉市委宣传部也写了信。

2016年1月7日下午,电话响了。是写那篇批评文章的记者明先生。

他讲了很久。大意是:我们问了好几个专家,文章没有错。湖北教育出版社已经和专家沟通了,希望不要再评论。所以我们也不发后续文章了。你写的文章论据不足,不予发表。你年纪大了,这事就这样吧,别纠缠了,对大家都不好。

我耐着性子听完,当天又写了第三封信。

1月21日,一个自称主任的人打来电话:这是你和专家的科学争论,我们没错。你的文章不能登。有意见可以诉诸法律。

我说:第一,你们登文章有明确观点,是站在专家立场,不是公正立场。如果是客观报道“引发争议”,把双方观点都摆出来,我不会找你们。现在你们有胆量批评,就该有胆量发表反批评。第二,我不会马上起诉,我先走沟通渠道。如果解决不了,我去上级部门反映。

电话不欢而散。

我决定:去武汉,当面找他们。

四、总书记讲话给予希望

2月1日下午,我走进武汉晚报社。

一进大厅,就看到“风采人物”榜上,明先生的照片赫然在列。

我改了主意。一个记者能上这个榜不容易,别为这一篇文章闹得太僵。还是先找他本人谈。

电话打通,他派主任来接。开始只有主任,慢慢聊到专业知识太深,主任把他从“外出工作”的地方请了回来。

我把第四封信交给他们,还带了两本书:《海南东寨港红树林软体动物》《和红树林生物做朋友》。

他们翻了翻书,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谈话的气氛渐渐缓和。最后他们说:可以整理一份综合材料,征求专家意见后,经你看过,再发表。

我说:必须是研究海洋鱼类的专家。

他们同意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快解决了。

可一个多月过去,又没了动静。

这时,一条新闻让我心头一震——

2月19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主持召开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座谈会,发表重要讲话。他强调:“党和政府主办的媒体必须姓党。”“新闻报道要讲导向,副刊、专题节目、广告宣传也要讲导向。”“发表批评性报道要事实准确、分析客观。”

我暗暗庆幸:赶上了好时机。

可《武汉晚报》为什么还不动?

3月12日,我给湖北省委宣传部部长、武汉市委宣传部部长写信,题目是《“武汉晚报”纠错为何如此艰难?》。

3月17日中午,电话响了。是湖北省委宣传部的涂同志。他说:部长的信收到了,部长批示让我们打个电话。你的信已转给武汉市委宣传部,他们会处理。

这股力量,终于起了作用。

3月26日上午,明先生让主任打电话来,提出一个方案:重新发表《会上树的鱼》这篇课文,配上作者简介,注明原文发在30年前的《幼儿文学》上,这样算不算消除影响?

我想了想,同意了。

3月29日,明先生发来课文和简介让我确认。我改好后回复,并附了一段话:“希望《武汉晚报》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切实改进工作作风,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

傍晚,明先生回邮件说:课文拟发在《美文》版,您看如何?因为《城事》版发的是事件性新闻,课文发在那里不合适。

我一看就明白了。《美文》是副刊,发在那里谁看得到?怎么消除影响?

我当即回复:不同意在《美文》版发。要么就按年前商定的,把我的观点和专家的论述综合起来,发一条消息,让读者明辨是非。我拟了个初稿发过去。

明先生同意了。

可他们整理出来的稿子,让我大吃一惊——又把那位批评专家的观点列了一大堆,什么“弹涂鱼只能短暂离开水生活”“红树林与陆地交界处可能有蜗牛,但那些地方不会有弹涂鱼”。

我一条条反驳:有资料记载,点弹涂鱼、新几内亚弹涂鱼可以远离水源,大部分时间在陆地上度过。这次发表文章,本是我的回应,再强化批评者的观点,还有公允吗?

我把稿子重新改了,题目也改了,叫《“弹涂鱼上树吃蜗牛”离谱吗?》,发还给他们。

五、发声

2016年4月3日。

距离那个接到电话的秋日下午,整整五个半月。

《武汉晚报》在《事件·城事》版头条位置,刊登了我的文章。

我终于有了公开发声的权利。

我把一条条科学依据,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读者——

弹涂鱼有二十多种,我的童话写的是肉食性的弹涂鱼属,不是吃藻类的大弹涂鱼。

海边不只有红树,还有半红树。黄槿树的叶子,蜗牛爱吃。

红树林里有蜗牛,有专家自己参与编写的书为证。

弹涂鱼可以离水生活很久,有资料说大鳍弹涂鱼三分之二时间在陆地上。

早有人写过弹涂鱼吃蜗牛的情景。

所以,弹涂鱼上树吃蜗牛,不离谱。

文章发出后,人民网、新华网、光明网、中国网……一百多家网站转载。很多读者留言:“开眼界了”“长知识了”。

我一条条翻着留言,眼眶有点湿。

六、不只是争论

这场争论,改变了我很多。

我从未像这几个月那样,如此深入地了解一种小动物。弹涂鱼——这种从海洋进入陆地生活的生物,是进化的活标本。它们的故事,值得讲给更多孩子听。

我又写了好多篇弹涂鱼的童话:《大齐的“梦”》写大鳍弹涂鱼找蜗牛,《蹦蹦跳先生的多彩生活》写大弹涂鱼成家立业,《从海滩来的“蓝精灵”》写台风把弹涂鱼送进城市……有的发了,有的还压在抽屉里。

我还写了论文,参加海峡两岸科普论坛。题目是《从“弹涂鱼之争”说起……》,讲怎么正确认识科学童话的科学性。后来发在《科普研究》杂志上。

在这过程中,我认识了更多研究弹涂鱼的专家。国际海洋鱼类学家Gianluca Polgar给我发来邮件,说:“弹涂鱼会吃生活在潮间带的蜗牛,它们在涨潮时爬上红树的根茎。”“弹涂鱼爬上树的时候,基本上什么事都能做。”“有些弹涂鱼生活在内陆,远离海岸几十公里。如果有陆生蜗牛爬在河边的树干上,弹涂鱼就能捕食它。”

原来,世界那么大,科学那么深。有真才实学的科学家,还多得很。

我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位号称红树林专家的人,会犯那么多低级的错误?

明明知道弹涂鱼有好几种,却把肉食性的说成吃藻类。

明明知道海边有半红树,却只认红树。

明明自己参与编写过《海南东寨港红树林软体动物》,书里就有红树林的蜗牛,却一口咬定没有。

在被批驳后,又说弹涂鱼“只能短暂离水”,说潮上带“不会有弹涂鱼”。

唯一的解释是:当一个人失去科学精神,失去实事求是的态度,他就容易出错,出很多错。

这件事也让我看到另一种现象:有些人迷信专家,觉得专家说的就是真理。有些专家也乐得当“权威”,到处指手画脚。

可科学不是迷信。科学是探索,是求证,是不断接近真相的过程。

这场争论,也许还会有下一场。可能是“毛毛虫之争”,可能是“变色龙之争”。有争论不是坏事,真理越辩越明。但前提是,有一个平等、公允、让人讲话的环境。

尾声

从2015年10月到2016年10月,整整一年。

鄂教版小学语文课本里,《会上树的鱼》当年还在。

我创办了微信公众号“科学童话大王”,每天给孩子们发原创科学童话。

生活还在继续,创作还在继续。

回头想想,这一年的经历,像一场梦。从“晴天霹雳”,到挑灯夜战,到四处求助,到据理力争,到终于发声。从一个孤军奋战的老人,到看见一百多家网站转载我的文章,看见读者留言说“长知识了”。

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赢了”这场争论。而是明白了:无论何时,我们都要直面挑战。

科学童话创作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可能一帆风顺。每一篇作品都要经受检验,也经得起检验。

我希望有更多人关心科学文艺创作,关心孩子们读什么、想什么。

因为孩子,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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