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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M观察|“女神节”背后:波伏娃早已看穿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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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媒体人(Jointing.Media)一白,上海,2026-03-08

《第二性》这部大部头是如今的闺蜜,曾经的同僚,在20多年前送的。

那时的我们正值青春,大概都以为收到这本书就意味着掌握了某种关于女性的真理。书,我其实从来没有完整读完过。它太厚了,也太重了,那些关于“内在性”与“超越性”的论述,总让我在阅读的某个阶段就陷入沉思,然后便搁置一旁。去年,我找到电子版放进手机图书app里,想着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完整读一遍——结果,它依旧和《红书》静静并列在手机的虚拟书架上,阅读进度远不如隔壁Kindle里的《红楼梦》。

在这样一个被重新定义的节日里重读《第二性》,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更是一场祛魅之旅——拨开“女神”的幻象,去寻找那个被遮蔽的、真实的“人”。


在“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来临之际,无数电商平台、社交媒体和商业广告牌上,铺天盖地都是“女神节快乐”“宠爱自己的女王”“做自己的女神”之类的祝福语。鲜花、口红、精美礼物与“犒赏自己”的口号,将这个本源于女性劳工运动的纪念日,包装成了一个甜美温驯的消费节日。

对于这一现象,女性的态度是复杂多元的:有人欣然接受,将其视为忙碌生活中的一点仪式感;有人调侃式地自称“女神”,带着几分戏谑与解构;也有人明确拒绝,坚持使用“妇女节”的称谓,强调这一天的政治内涵。这提醒我们:批判的对象,不应是那些在资本编织的幻象中寻求片刻愉悦的普通女性,而应是制造“女神”神话的资本逻辑与权力结构本身。

而从“妇女”到“女神”的能指滑动,恰恰印证了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所揭示的深刻困境:女性并未作为独立的主体被看见,而是不断被按照资本的逻辑与男性的想象进行重塑与神话

“女神”神话:精致的他者化策略

当我们追问“谁是神”时,答案已然浮现:在漫长的父权制历史中,神祇往往是超越性的、完美无瑕的、供人瞻仰的存在。将女性捧上“女神”的宝座,看似是极致的尊崇,实则如波伏娃在分析“女性神话”时所指出的,这是一种巧妙的他者化策略。

在《第二性》中,波伏娃尖锐地批判了男性社会通过塑造“永恒的女性”神话来限定女性的企图。无论是将女性美化为纯洁的圣母,还是污名化为放荡的夏娃,其本质都是拒绝承认女性是一个自由的、自主的、充满偶然性与可能性的“人”。“女神”这一称谓,虽然披着华丽的外衣,内核却与历史上的“天使”形象同构:它要求女性完美、优雅、无私奉献,从而掩盖了女性在现实生活中具体的苦难、复杂的欲望以及争取权利的斗争

更重要的是,拆解“女神”形象的具体构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的规训要素:年轻(焦虑于年龄增长)、美貌(服从于单一的审美标准)、情绪价值(永远温柔从容、不给人添麻烦)。这些要素将女性锚定在“被看”的位置上,要求她们将大量精力投入自我美化与情绪管理,而非指向自我的实现与外部的创造。波伏娃在考察神话时写道,男人希望发现的是“理想化的本性,是经过修剪雕饰的”。今天的“女神节”逻辑与此如出一辙——它鼓励女性按照一种标准化的模板去塑造自己,并通过消费来达成这一目标。

有评论者曾尖锐地指出:“当女性被捧上神坛,实则是被剥夺了人间。”这种对“女神”的推崇,实际上与将女性视为“第二性”的逻辑达成了某种共谋:它让女性在虚幻的尊崇中,放弃了对真实权利和平等地位的追求。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女神”是如何诞生的?波伏娃在书中给出了振聋发聩的论断:“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这句存在主义女性主义的核心命题,彻底击碎了关于“女性气质”的本质主义迷思。

波伏娃认为,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女性气质”或“母性本能”。社会性别是文明对整个童年及成长过程进行塑造的结果。家庭、学校、神话、文学——整个父权制文明都在向女孩灌输:你应该是被动的、取悦他人的、次要的。女孩不被要求像男孩那样踏上“极为艰苦的道路”,因为那是一条通往自由超越的道路;相反,她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通过取悦他人来获取生存资格

这种塑造与今天的“女神节”文化构成了一种隐蔽的延续。商家告诉女性,你的价值在于通过购物“犒赏自己”,在于拥有“女神”般的外表和生活。美容、穿搭、下午茶、精致生活——这些“女神节”主推的内容,正是将女性锚定在“被看”与“消费”的领域,而非创造的领域。这种诱导,正是波伏娃所警告的新的“诱惑包围圈”。它让女性在追求“女神”头衔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客体化,为了“按照别人喜欢的样子去勾勒自己”而耗尽心力。

消费主义的深层运作逻辑,正是将社会议题(性别平等)转化为个人风格问题(你够不够“女神”),将平权诉求转化为购物清单(买什么才能“宠爱自己”)。这种转化本身,就是父权制与资本合谋的新形态。

从“他者”到“主体”:真正的解放之路

面对“女神”的幻象,女性该如何夺回定义自我的权利?波伏娃在《第二性》的结尾为女性指出的解放之路,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女性必须拒绝继续作为“他者”,必须勇敢地成为“主体”

首先,这意味着要打破内在性的束缚,进行超越性的谋划。波伏娃将女性的处境描述为被困在“内在性”之中——重复性的家务、生育、照料,这些劳动虽然必要,却无法让个体实现超越。而男性的幸运在于,他们被迫通过事业、创造、冒险去实现“超越性”,尽管那条路艰苦,却是通往自由之路。“女神节”鼓励女性停留在“被欣赏”“被宠爱”的内在性陷阱里,而真正的女性主义则鼓励女性走向那条虽然艰苦、却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创造之路。

其次,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石。波伏娃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她明确指出:“改变女人的经济状况就足以改变一个女人。”在她看来,女性长期以来被视为“他者”,根本原因在于她被排除在公共生产劳动之外,只能通过男人作为中介与社会发生联系。只要女性还在通过婚姻或美貌寻求“依附式”的生存,她就永远无法摆脱第二性的地位。因此,与其追求“女神”的虚名,不如争取同工同酬、平等的教育机会、生育保障以及职场的晋升通道。

最后,波伏娃期待一种真正的“相互性”关系。她并不主张两性之间的对立战争,而是希望建构一种“互惠互利的‘相互性’”。在这种关系中,男人和女人不再是通过主奴辩证法确立自我,而是作为平等的主体,彼此承认对方的自由。波伏娃所设想的平等,不是“女性变成男性”,不是在否认差异的基础上追求同一,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建立互为主体的关系。这回应了“女性主义是否仇男”的常见误解——女性主义追求的不是性别战争,而是两性共同从僵化的性别角色中解放出来。


在“女神节”的喧嚣与消费主义的狂欢中,闭卷沉思,我们或许应该记起这个节日真正的起源:它始于1909年美国妇女争取劳动权益的罢工,它带着抗争的血性与对平等的渴求。从波伏娃的理论逻辑出发,我们有理由警惕那种用虚幻的“神性”来置换真实的“人性”的骗局。

女性不需要成为神,也不需要成为“第二性”。女性需要的仅仅是成为人——一个享有完整权利、能够自由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人”。正如波伏娃所言:“女性首先是自己,才是妻子和妈妈。”在女神节的花团锦簇之下,愿每一位女性都能听见《第二性》穿越时空的回响,夺回定义自我的权利,勇敢地走出那条虽然艰辛、却能通向自由的、属于自己的路。

编辑: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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